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
站在瀠雲山莊門口，史念翎深吸一口氣，穩了穩心神，叩響了山莊大門。須臾，便有守門人出來詢問：“敢問姑娘芳名，到敝裝來有何貴幹？”

史念翎道：“煩勞大哥進去通報，黃庭觀史念翎前來拜莊！”

聽到史念翎自報家門，那守門人的神色早已微變，留下一句“請姑娘稍候”，便匆匆入莊，先去找蔡忠良通報了。蔡忠良此刻正跟高瀠一起，陪著郁郁不樂的春燕，想著法子逗她開心，聽到史念翎到訪，高瀠不覺吃了一驚：“她怎會找到這裏？”

守門人道：“想必是那去黃庭觀送信的兄弟露出了破綻。”

高瀠笑道：“真沒料到這位史女俠還當真有些手段，竟找到了我瀠雲山莊的所在！如此也好，今番我就親自去會會她，看她到底有多厲害！”

蔡忠良卻有些憂心忡忡：“莊主，我昔日曾跟這位史女俠交過手，一招即敗，她的武功雖不及方阿牛那般震古爍今，卻也已是江湖一流高手境界。莊主若貿然與她動手，怕是討不了什麽便宜。”

高瀠似乎被激起了好勝之心：“是嗎？那我更有興趣了！”

天氣漸寒，觀虹亭已不適合待客，高瀠令守門人將史念翎引至檀香廳，她帶著蔡忠良和春燕先行趕往庭中等候。不多時，史念翎來到檀香廳中，高瀠卻並不起身迎接，只是擡手示意史念翎坐到客座之上。史念翎見高瀠禮數不周，心中的憎怨之意不覺愈發強烈，暗忖這位高莊主的容貌之清雅秀麗可謂舉世無雙，卻是個蛇蠍美人，但她並未表露，施禮後坐到了客位上。

“原來姑娘便是名動江湖的‘玉笛仙子’，當真百聞不如一見，果然貌美如仙。”高瀠開口讚道，史念翎卻聽出些許嘲諷之意，皺了皺眉後，脫口回應道：“豈敢，與高莊主相比，念翎自慚形穢。區區仙女之姿，又如何及得過禍亂眾生的妖魅？”

高瀠笑了一聲：“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巴，史女俠，不知你手上的功夫是不是也這麽厲害！”史念翎心中一動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，急忙壓下心頭的怒氣，答道：“高莊主，我無心與你動手。只求你能放阿牛出來，讓我們夫妻團聚，感激不盡了！”

高瀠拉起身旁春燕的小手：“你是說那個方阿牛嗎？他不是已經將你休掉了嗎？現下，他是我家春燕妹妹的夫婿，你和他之間，又談何‘夫妻團聚’呢？”

史念翎瞪視著春燕，卻發現這個膚白勝雪、清秀純美的少女竟有些茫然無措，一雙清澈的鳳目之中絲毫沒有那種“鳩占鵲巢”的得意和挑釁，反倒充滿了不安和惶惑，心中不免起疑：“高莊主，僅憑一封真偽難辨的休書，是說服不了我的。我要阿牛他親自來跟我說！”

高瀠道：“真是不巧，阿牛自娶了我家春燕妹妹之後，已以瀠雲山莊中人自居，時常出門為我做事。半月之前，他已被我差往蜀地，恐怕要三五天後後才能回來。史女俠今日是見不到他了。”史念翎不知高瀠所說是真是假，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回答，高瀠道：“若是依我的意思，史女俠倒不妨在我這兒暫住一時，等待阿牛回來，讓他親自說與你聽。”

史念翎暗忖道：“這高莊主既是這樣說，那不出幾日，我必能見到阿牛之面，雖然留宿此莊吉兇難測，但我有清玄師伯親授保命三招，定能逢兇化吉，不如應承下來，看她有何企圖。”打定主意之後，史念翎道：“既是高莊主盛情挽留，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

……

入夜後，在多日來奔波跋涉的疲累侵襲下，史念翎躺在舒適綿軟的床鋪上，很快便進入安眠。高瀠和蔡忠良卻不敢大意，在確認史念翎入睡之後，他們倆立刻趕往山莊之北。

既然敢將史念翎留宿山莊之內，高瀠就已經做好了要讓她與方韜見面的準備，這三五天時間，她一方面要防止史念翎在山莊裏到處亂跑，發現破綻；另一方面要趕緊前往寒水碧玉潭，想方設法逼迫方韜在見面時不得吐露實情。

不料，剛剛越過暗道中的那扇石門，高、蔡二人便大吃一驚——暗室之門大敞，室內竟是空無一人！

“方少俠莫非是跑了不成？”蔡忠良心中大駭，脫口而出。

高瀠功力遠勝蔡忠良，早聽到碧玉潭那邊有陣陣異響，秀眉一挑：“快，去碧玉潭！”

二人捂緊身上的厚重大氅，冒著迎面襲來的寒氣，快步沖向潭邊，卻陡然見到了一副令人瞠目結舌的驚異景象——那原本波瀾不起，平滑如鏡的碧玉潭此刻如同有千萬條魚在裏面暢游攪動一番，不斷地翻滾騰躍，更有十數道水流，像是冷綠色的群蛇，竟逆著潭岸向上湧來，它們的目標，赫然便是那個躺在地上的少年！

方韜已不知昏迷了多久，他的右半邊身子浸在湧上岸來的碧色潭水之中，厚厚的大氅已完全凍結，高瀠急叫道：“這小子瘋了嗎？竟跑到碧玉潭邊上去了！蔡管家，趕緊把他拽過來，不然他的半邊身子非廢了不可！”

蔡忠良咬著牙，奮力奔到方韜身邊，那徹骨的陰寒讓他的身體幾乎僵硬，他不敢停頓，急忙拉住方韜的左臂，向遠離潭水的方向扯拽，好不容易將方韜拽到距離潭岸超過一丈距離的地方，那碧玉潭這才安定了下來！等到將方韜慢慢拉回暗室之後，蔡忠良的雙手也已經凍得近乎完全失去了知覺！

“莊主，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？方少俠不會就這麽死了吧，史女俠還等著呢。”蔡忠良湊在壁爐邊，一邊烤火，一邊運功，好半天才讓兩手都恢覆了一點溫度。

高瀠貝齒輕咬：“這小子不知死活，不在暗室裏好好待著，逞什麽能啊！死了正好！”

聽了高瀠的氣話，蔡忠良也不知該如何接口，暗室內一時間陷入沈寂。不過氣歸氣，高瀠恨恨地發了一通牢騷之後，還是招呼蔡忠良道：“蔡管家，你頗通醫術，且看看能不能救醒這小子，哪怕只讓他多活三天，能明明白白地告訴史念翎休妻之事屬實即可。”

蔡忠良小心翼翼地說道：“高莊主，我們何必……何必這麽做，方少俠跟史女俠情深意篤，又都是血性之人，豈會受我們隨意擺布。依我看，您那位蒙面師尊斷不是什麽好人，看看他讓您做的那些事情吧，偽造休書、散布流言，毀壞黃庭觀聲譽，又威逼您囚禁方少俠，還收留了呂川這等狼心狗肺的兇徒！您惟其命是從，恐怕遲早會身受其害！”

高瀠目光一凝，幽幽嘆道：“我何嘗不知，兩年前我逃離京城，一路避難到此，本以為能躲過他的掌控。可他的眼線遍布江湖，我躲到黔地還不到半年，便重又被他捉住。他的武功，猶勝方阿牛一籌，我又如何敵得過他？除了聽命於他，我還能做什麽？”

蔡忠良有些不以為然，語氣不禁變得慷慨激昂：“您那蒙面師尊的武功，確實高得可怕。但這天下之大，難道就沒有能勝得過他的？黃庭觀的清玄師太、丐幫的莫鐵鑫莫幫主，還有……”說到此處，他不禁想起了兩年前在黃庭觀山門口遇到的那個灰衣老人。高瀠此時卻擺手制止他再說下去：“閑話少說，我意已決。你趕緊想法子醫治他吧！”

……

三日後，史念翎再度來到檀香廳，心中惴惴不安。一大早，高瀠便親自到她房中，聲稱方韜今日晚間便歸，請她到時去檀香廳會面。

雖然到檀香廳坐了不到盞茶功夫，方韜歸來的通報便自門外響起，史念翎卻覺得時間過去了足有百年之久。又過了些許時間，方韜面色凝重地走進檀香廳，史念翎眼含淚水，像一只歸巢的燕子一樣撲向方韜，想要投入他的懷抱，不料方韜竟無半點喜悅之情，擡起右臂，攔住了史念翎！

史念翎呆住了，她瞪圓了眼睛，不可思議地盯著方韜。方韜卻絲毫不理睬她，轉而向端坐於上首主座的高瀠抱拳施禮：“莊主，您所托之事，我已辦妥當了。”

高瀠笑道：“方兄弟辛苦了！我本用心讓你即刻去陪伴春燕，只是黃庭觀的史女俠不遠千裏地跑到咱們山莊來，還需方兄弟接待一下。”

方韜轉向史念翎，兩頰上咬肌暴起，雙眸中飽含著憐憫和愧疚，甚至還閃過星星點點的水光，但旋即又流露出幾分陰冷：“你來做甚？我不是已經……寫了休書了嗎？”

史念翎只覺得耳中“嗡”的一聲巨響，腦子裏一陣眩暈，倒退兩步，手撐到桌子上，才沒有摔倒：“阿牛！你……你說什麽？”

方韜背過身去：“我已休了你，現已去春燕為妻，你又何必巴巴地跑來自取其辱？快走吧！以後莫要再相見了！”言談之中，竟已下了逐客令。史念翎悲憤交加，怒瞪著方韜的背影，眼中竟起了一絲殺意，倘若目光如刀，方韜此刻已是千瘡百孔了！

“方韜！我不畏世人之偏見，不顧你身懷劇毒，嫁你為妻，義無返顧！今日你為何如此無情無義？我……我要殺了你！”史念翎怒火中燒，竟起了殺死方韜然後自盡的念頭，當下便拔出長劍，閃電般刺向方韜的後心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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